四月间事尾鱼

发布日期:2025-11-28         作者:猫人留学网

四月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已响起木屐叩击声。我蹲在巷口补鞋的老伯正往鞋底纳最后一针,听见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:"这月头捞的鲈鱼,鳞片上沾着桃花瓣呢。"这说法让我心头一跳,想起去年此时,隔壁阿婆在河边洗菜时,也说过类似的话。春日的暧昧总在市井间发酵,连空气里都漂浮着某种微妙的预兆。

河堤边的垂柳开始抽新芽那天,我在芦苇荡深处发现了那尾事尾鱼。它并非寻常的青鱼或草鱼,通体泛着翡翠色,尾鳍却像被晚霞浸染过,边缘晕开层叠的胭脂红。最奇特的是鱼鳃,分明是粉白色的,却透着珍珠母贝的光泽。当它摆尾游过水面时,惊起几片柳叶打着旋儿飘落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光。我鬼使神差地取了竹篓,却见它倏地潜入水底,尾鳍在淤泥中划出蜿蜒的红线,仿佛在书写某种古老符咒。

那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尾鱼,在春汛的激流中逆流而上。两岸的桃树开得泼辣,花瓣混着泥沙卷进漩涡,与鱼群搅作一团。醒来时发现枕边压着张泛黄纸笺,墨迹洇着水痕:"事尾鱼现世,三日内必有异象。"窗外的雨丝斜斜划过纸面,檐角铜铃叮咚作响,恍惚间竟与梦中声响重叠。

三日后老街的茶馆成了谣言中心。说书先生拍着醒木,讲起百年前临水而居的渔村,每逢桃花汛,必现红尾神鱼,渔人若得其一,便能得整年风调雨顺。可当众人举着网兜往河里撒时,那尾鱼却悄然隐入深潭。只有巷尾的瞎子乐师在抚琴,他总说:"鱼游得再快,也追不上春光。"琴声里飘着《渔舟唱晚》的调子,却多了几分空灵的颤音。

第四日清晨,我在城隍庙前遇见背着竹篓的渔夫。篓中盛着几株沾露的野花,最末层躺着尾干瘪的鱼骨,尾鳍处用朱砂画着小小的"囍"字。渔夫咧开缺牙的嘴笑:"昨夜梦见老神鱼托梦,说它要回龙宫娶亲。"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悠长的唢呐声,接着是红绸带飘动的响动。我抬头望去,见城楼上挂起赤色横幅,几个戴红冠的道士正在做法事,香火青烟中隐约可见鱼形虚影。

暮春的细雨下了一整天,直到掌灯时分才停。我撑着油纸伞路过河边,发现那尾事尾鱼竟真的趴在浅滩上,尾鳍随波纹轻轻摆动。它身边躺着朵被雨水打湿的桃花,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。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水天相接处,鱼尾突然绽开朵朵金花,那是鳞片在逆光中闪烁的幻象。我伸手去触碰,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湿润的春泥。

如今老街的孩子们仍爱讲那尾会写诗的鱼。他们说它游过的地方,桃花开得格外早,柳絮落得格外轻。茶馆的说书先生添了新段子,说某年春汛,有书生用半卷《诗经》换得鱼鳞一尾,后来那卷书竟在梅雨季自动写成《春江花月夜》。而我总在清明前后经过河堤,看柳色渐新,却再没见过那抹胭脂红的尾鳍。或许它只是春天借来的信使,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隐喻,游向更深的春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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