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分,闹钟的震动被深呼吸声打断。我伸手关掉电子设备,发现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这个动作重复了三百二十一天,从去年九月九日收到录取通知书开始,每个清晨的惊醒都像在丈量时间的刻度。书桌上摊开的《五年中考三年模拟》已经卷边,数学最后一章压轴题旁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颜色的解题思路,像极了此刻我纷乱的心跳。
备考的第三个月,班主任在家长会上展示的曲线图刺痛了所有人。当红色预警线不断上移时,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开始以每天两小时的速度跳动。物理老师把电磁学公式写在黑板报的空白处,生物课代表把细胞分裂示意图剪成书签,英语老师用便利贴在课桌间传递单词卡。午休时总能在走廊遇见抱着错题本疾走的身影,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前,总有人留在空教室里对着月考卷子发呆。
五月末的暴雨夜,我蜷缩在图书馆角落复习古诗文。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成河,突然发现《出师表》中"受命以来,夙夜忧叹"的批注竟与窗外的雨丝重叠。邻座男生突然起身,把写着"离骚"的便签纸贴在玻璃上,雨水冲刷着墨迹,却让"路漫漫其修远兮"的篆体字愈发清晰。那一刻,备考不再是机械的刷题,而是文字与时光的对话。
考试当天清晨,母亲特意准备的早餐里藏着薄荷糖。这个习惯始于三年前我因紧张胃痛,如今却成了独特的仪式感。候考区的队伍蜿蜒至教学楼后,有人用口琴吹着《送别》,有人轻声背诵《岳阳楼记》。当广播响起"请考生开始检录"时,我摸到口袋里父亲偷偷塞的护身符——那是去年庙会上求来的平安符,金属片上刻着"蟾宫折桂"。
语文考场里,作文题《我与______的故事》让所有人笔尖微颤。我写下"我与错题本"时,发现前排女生正在用修正液覆盖草稿纸上的涂改,后排男生把橡皮削成笔尖尖锐的形状。监考老师经过时,后排男生突然举起橡皮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掌心投下细密的光栅,像极了物理课本里光的干涉实验。
数学试卷发下来时,最后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方向让我瞬间失神。邻座男生突然抬头,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三种解法,其中一种与我三年前在奥数班学过却遗忘的思路不谋而合。当交卷铃声响起,我看见他悄悄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,飞向窗外那棵开满槐花的树。
考后第三天,成绩查询系统的蓝光映在无数张脸上。有人盯着屏幕反复刷新,有人攥着手机在走廊来回踱步。当我的分数跳出时,发现班级群里同时弹出二十七条消息,有人分享着各地录取分数线,有人晒出志愿填报指南,更多人开始讨论暑假研学营的报名事项。班主任在班会上播放了去年学长姐的祝福视频,画面里有人正在大学实验室调试机器人,有人在支教山区的教室里教孩子们解方程。
收拾书桌时,发现夹在《五年中考三年模拟》里的银杏叶书签。去年深秋在图书馆捡到这片叶子时,物理老师说过:"中考就像银杏叶飘落的过程,看似突然,实则是长期积累的必然。"此刻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每道纹路都记录着某个晚自习的台灯、某次模拟考的排名、某次与错题搏斗的深夜。
夕阳把教学楼染成琥珀色时,我听见走廊传来新生的脚步声。三年前那个在书堆里找北方向题的自己,此刻正隔着时空与无数个"我"相遇。那些在题海中挣扎的日夜,在考场上交握的温暖眼神,在查分时颤抖的指尖,最终都沉淀为成长年轮里最坚硬的木质层。当蝉鸣再次漫过围墙,我知道这场盛大的告别,不过是人生长卷的温柔转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