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闷热像一块浸水的海绵,黏在空调外机的轰鸣声里。我合上电脑屏幕时,手指还残留着键盘的余温。忽然一阵风掀动窗帘,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银色的裂痕。我伸手去关窗,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的刹那,梦境便顺着窗缝钻进了身体。
第一幕出现在城郊废弃的停车场。沥青路面裂成蛛网状的纹路,远处传来野猫的呜咽。我蹲在生锈的龙门架下,发现一团暖烘烘的金色毛球正蜷缩在油污的轮胎缝隙里。它琥珀色的眼睛沾着泥浆,湿漉漉的鼻尖抵着我的掌心,像在等待被拯救。当我把它捧在怀里时,轮胎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从阴影里踱出来,为首的男生用啤酒瓶敲了敲我的膝盖:"喂,这小畜生归我兄弟。"
第二幕发生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。不锈钢器械台上躺着浑身抽搐的小狗,输液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护士递给我一包沾着血渍的狗粮,值班医生用酒精棉球擦拭我的虎口:"这是被车撞的,后腿骨折还感染了。"我翻找钱包时发现手机屏保换成了一只柴犬,那是上周在宠物店见过的流浪犬。护士突然惊呼:"它的项圈!"
第三幕是暴雨中的十字路口。小狗的项圈在雨幕中闪烁,上面刻着"阿黄"和联系电话。我冲进雨里狂奔,却撞见穿红色雨衣的女人抱着纸箱站在便利店门口。她脚边躺着个襁褓,湿透的襁褓里露出半截金色毛发——正是那只蜷缩在轮胎里的小狗。女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:"它是我捡到的儿子,叫阿黄。"
第四幕回到现实世界。我瘫在沙发上,空调遥控器还攥在汗湿的手心里。手机弹出宠物医院的短信:"您预约的犬瘟热检测明天上午,请携带病历本。"茶几上摊着三张照片:第一张是停车场轮胎缝里的金毛团子,第二张是急诊室输液的小狗,第三张是便利店门口抱着纸箱的女人。照片边缘被水渍晕染,像被泪水浸泡过的旧日历。
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。我摸到枕头下的旧项圈,铜制搭扣已经锈蚀,内侧刻着模糊的"阿黄"字样。记忆如潮水漫过喉咙——上周在宠物店,这只柴犬被铁链拴在橱窗前,前爪不自然地向上翘起,就像此刻蜷缩在急诊室输液架上的姿势。店员说这是被前主人遗弃的,后腿受伤需要截肢。
第五幕发生在宠物医院走廊。消毒水的气味里,穿白大褂的医生指着X光片:"后腿粉碎性骨折,犬瘟热潜伏期,必须立即隔离。"我握着缴费单的手在发抖,突然瞥见走廊尽头闪过金色毛发的影子。转身时撞见穿红雨衣的女人,她怀里抱着同样的襁褓,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"2023.6.15"——正是我捡到小狗的日期。
第六幕是月光下的停车场。阿黄从轮胎缝里钻出来,用湿润的鼻子蹭我的裤脚。醉醺醺的男生们正在焚烧垃圾,火焰映亮女人眼中的泪光。她把襁褓轻轻放在我脚边,转身走向燃烧的垃圾堆。我蹲下身时,发现襁褓里除了阿黄,还有张泛黄的病历——患者姓名栏写着"林小满",诊断日期是半年前。
第七幕回到现实。手机屏幕亮起,宠物医院的护士发来消息:"林女士已经签了放弃治疗协议,她说阿黄是她和儿子在暴雨夜捡到的奇迹。"我点开相册,发现三张照片的拍摄时间都是同一天:2023年6月15日,暴雨预警生效的凌晨三点。茶几上的旧项圈突然发出微弱的光,搭扣内侧浮现出更小的刻痕:"妈妈"。
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,我摸到口袋里的缴费单,金额栏的数字被泪水晕染成模糊的墨团。空调外机仍在轰鸣,月光在地板上碎成无数银色的鳞片。阿黄的金色毛发在月光中轻轻颤动,像要挣脱现实与梦境的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