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的江南水乡,一叶扁舟正载着青衫书生缓缓离岸。船头竹篙轻点,荡开一池碧水,惊起数只白鹭。这书生生得眉目清朗,腰间悬着半卷《楚辞》,衣襟上沾着晨露与墨香。三日前他自金陵出发,此刻正沿京杭运河向姑苏城进发,船舱里堆着从建业带出的新刻本《文心雕龙》,书页间夹着几枝未干的梅花。
北地来的驼队却在相反方向跋涉。天刚泛白,阴山脚下就腾起细碎的沙尘,二十余峰骆驼驮着胡商的货物,驼铃与风声交织成沙哑的乐章。领队的是位年过五旬的回鹘汉子,腰间悬着镶金嵌玉的弯刀,刀鞘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绸——那是他亡妻的遗物。驼队正穿越居延海故道,沙丘在朝阳下泛着金红,远处隐约可见祁连山的雪峰,像被神祇遗忘的银针。
这两个轨迹本不会相交,却在姑苏阊门外狭路相逢。书生刚下船整理行装,就撞见那队骆驼卡在石桥下。胡商急得直跺脚,骆驼却固执地用蹄子刨着青石板,尘土飞扬中露出几块刻着突厥文的木牌。书生认出那是大漠商道失传已久的"驼铃密语",忙蹲下身解读:原来这队商客要往剑南道运蜀锦,却因沙暴迷失方向。
"阁下通晓突厥文?"回鹘汉子用生硬的汉语发问,手中弯刀不自觉地松了松。书生将《突厥语二十字母》残卷取出来,指着某处解释道:"此字读作'昆都仑',是阴山脚下的古渡口。"两人对视间,驼铃突然齐鸣,沙尘中竟显露出条羊肠小道。胡商摸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,他想起祖父说过,能破译"驼铃密语"的,必是当年随玄奘西行的某位译经人后裔。
接下来的七日,这对南与北的旅伴成了最奇妙的组合。书生教胡商用宣纸装订货物,胡商则带他辨认沙枣与驼刺的区别。他们共乘一艘乌篷船穿过太湖,胡商指着水鸟说:"这些是突厥人称为'阿勒泰'的鱼鹰。"书生便在船头写下"太湖三白"的注解,墨迹未干就被海风吹散。到了无锡惠山,胡商用驼奶换了两坛惠山泉,两人对饮时,书生突然指着月亮问:"突厥人称月为'恩古拉',可否译作'银盘'?"
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发生在宣城泾县。胡商的驼队遭遇山洪,二十峰骆驼被冲散在激流中。书生翻出那半卷《楚辞》,在浪涛声里吟诵"路漫漫其修远兮",声调越高,被冲走的骆驼就越靠近。当最后一只骆驼叼着胡商的弯刀浮出水面时,山洪已退去大半。胡商将弯刀重新系在腰间,刀鞘上缠着书生送的素绢,末端绣着两行小字:"虽隔天南地北,终得双飞同路。"
分别那日,书生赠了胡商一枚苏州银铃,胡商回赠了半块阴山岩画。驼队西行时,书生站在渡口掷出那半卷《文心雕龙》,书页如白蝶纷飞,其中一片恰好落在胡商的驼峰上。从此这卷书多出段异文:"双飞客踏破山河界,南腔北调皆成诗。"后来有游人在姑苏城隍庙看到这段题壁,说听见风里夹杂着突厥呼麦与吴侬软语,仿佛两个世界在此刻重叠。
暮春的细雨又落下来时,书生在金陵的书斋里重读《文心雕龙》,发现夹页中多了片风干的沙枣叶。窗棂外,一只白鹭正掠过新漆的屋檐,翅尖沾着江南的烟雨,尾迹却指向北方的云朵。